“这么说起来,你知道马库斯吗?”他把身体转过去,不去看那片海,“他是我很喜欢的一位作家。”
她挑了挑眉,不令人察觉地摇摇头:“说说看。”
“我很喜欢他的那本书《鲸歌》,我稍微讲讲吧。
“在未来的某个阴天,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巨大怪物,从云层中可以瞥见庞大的身体。棕色、褐色的躯干在巨大的云层中若隐若现,有些地方是鳞片,有些地方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。这些怪物只会出现在阴天,浓云密布的时候,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,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。他们只是固定在阴天出现,待一段时间就消失。
“不过,他们每次出现的时候,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一种超低频波段,这是一种能穿透一切建筑的宏伟声音,但是它会让人类焦虑、头晕。在这段时间里,人类必须带上耳机,以免自己受到噪声污染。
“当然,在那个时代,大部分耳机已经能做到完全隔离外界声音,所以更多人只是不得不在阴天戴上耳机工作,并没有影响他们太多的生活。自然,也有小部分耳机拥有把超低频波段同比提高频率的功能。人们用这个功能去聆听巨兽的叫声,听不出什么信息,但是能感受到一种来自远古的恐惧和战栗。
他顿了顿,慢慢回忆着:“然后就出现了Somnus。那是一个跨时代的创意。他以阴天怪物的叫声为题材,使用由真空管制作的模拟信号台,在此之上进行二次创作,直播的时候以叫声为动机,运用那时候的技术即兴创作着纯音乐。他成功把巨兽的叫声转化为人们能听懂的东西,也因此获得了巨大关注。越来越多的人受到他的启发,也加入这个行业。后来,这个行业的从事人员被称为解调师。
“在Somnus之上,很多人都开始自己的创意。有的解调师会自己吟唱,有的会进行即兴念白,五花八门的。每个解调师的风格都完全不一样,有的积极,有的压抑,都能找到很多受众。
“顺带提一嘴,Somnus在解调师行业大火的有一天,突然停止活动了,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我最喜欢的解调师叫星渡 ひとり,她也是创作纯音乐的,不知道为什么,我听她直播的时候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,那是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的感觉。我很喜欢那种氛围。
“现在去回忆,那是一个充满焦虑和噪声的年代。在我们不敢直视天空的时候,解调师成为我们的精神避难所。越来越多人喜欢在阴天戴上耳机,选择自己喜欢的解调师,享受他们的直播。人们愿意相信,巨兽是有感情的,宇宙是浪漫的。可以说,那时候解调师凭借自己的灵感,控制了天上的神明。
她已经懂他要说什么了,但是没出声,继续默默听着。
“一切所谓的浪漫都来源于技术不足。随着科学发展,科学家破译了巨兽的叫声。并非什么温柔的情话或者什么宏伟的史诗,只是一些最粗鄙的关于排泄和觅食的信号交流。科学家们成功射杀了巨兽,经过解剖和研究,发现只是来源于外星的巨大低智慧虫子,也没有科学上的再突破。
“解调师当然全都失业了,那可能是一个产业最快销声匿迹的例子。甚至哪个人如果说自己怀念哪个解调师,可能会引起大众嗤笑。‘不过是自作多情的疯子骗子罢了。’他们会这么说,否认自己曾经也看过解调师的事实。
人们继续照常工作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书里的主角曾经是解调师的忠实听众,在真相被揭开后还是愿意去翻以前的录播回味。但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,那些录播资源越来越少,也越来越难找了。在一个阴天的夜晚,他找到自己以前狂热时买的带有星渡 ひとり签名的模拟信号台,把它抱在怀里,听着自己珍藏的相当稀有的星渡 ひとり的最后一次直播录像,顺着她创作的BGM,他继续创作着,写出一首挽歌。
“他的眼前飞速闪现过曾经,他想起在一个黄昏,他站在天台上听着直播,那时候正值落日,他耳机里的旋律正攀升到最高点。那是他记忆中燃烧得最彻底的一个黄昏。滚烫的夕阳仿佛刺穿了厚重的铅云,像熔金一样从天际流淌下来,把整座冰冷的钢铁森林都镀上了一层悲壮的红。那些平日里狰狞的巨兽阴影,在逆光的剪影中,竟不再恐怖,而是像远古传说里的巨鲸,在金色的怒海中缓慢游弋。那一切的美好,那种毫无道理的情绪喷发,一切都……
她听出他哽咽了,她也知道阴天是没有黄昏的,但是她说不出什么话来,在有些时候,指出一个少年的逻辑漏洞,比杀死巨兽还残忍。
在有些时候,哪怕是文学女神,也必须承认,语言是苍白无力的。